《寒山行》-《第六十七节 爱恨》内容
第六十七节 爱恨
傲月在亚何的书房里收拾,俨然一个主妇的样子。剑、箫、换洗的衣物、爱看的书甚至钱袋银两,一件都不少。心爱的人要远行,难过,但是习惯了。刚才还沉浸在幸福里,转眼间她又将陷入等待。也许这辈子亚何能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等待。也罢,做不到的何必强求?
她在书桌前整理东西。只要他在,他的桌子没有一天不堆满东西。写字作画的宣纸、杂乱的书、各种文案——遵肖剑嘱咐需处理的事情。习惯了每天早晨把每件东西放回该放的地方,让他省点力。
不知触碰到了书桌上的一样什么东西,总之那个角落她以前一定不曾这般碰到。就听“咔嚓”一声,书桌下突然弹出一个小暗格。傲月的心一沉。她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暗格——也许全山庄都没人知道吧!直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。亚何在书桌上安了机关,许是老天安排的巧合,这机关竟然被傲月开启了。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,导致了以后一连串灾难性的事件。但是她是无法预期到的。她在书桌旁踌躇不定。这一刻起,祸根在不断酝酿,不知不觉地,如岩浆一样越积越厚,当某一时刻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喷薄而出,什么都晚了。
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她向暗格伸出手。不,这是在破坏亚何的信任——早已成了默契的约定:不干涉他的事,不探寻他的秘密。她知道亚何有一个极为复杂的背景,甚至是痛苦的。没有人能碰,傲月更不想碰。自从寒山上,每每问到他的过去他便不言,她便知亚何的心里有一道谁都不知道的伤口。可是,她即将嫁给他:难道妻子没有权力知道自己嫁给了什么人?她的手在暗格边缘徘徊。
悄悄撇过头去,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,不过她还是睁开眼看了:暗格里是书信。明明白白写着寄给林潇将军。与林将军有关?强烈的好奇把她推到这堆书信面前。“不!”理智告诉她不能碰。突然回忆起将军死前提过一句:“那封信……”这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到了今天终于有所解释。指的就是这些吗?难道亚何到寒山只是为了跟随林将军,得到信任,然后取这些信?林将军的东西缘何会落到亚何手中?“别再想了,他若想说何必瞒着你?”她苦笑一声,猛然间一封特殊的信露出一角,似在召唤她。半个信封被染成深褐色。她拨弄着,颤颤巍巍地翻着这些信封。不多久,“谢宇轩”这个名字出现在纸堆里。谢宇轩又是谁?不能再猜下去了。她似乎感觉到亚何的心痛。她不敢拆开,只胡思乱想。殊不知错已经铸成了。
亚何的秘密?好奇心就像毒蛇,狠狠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只要轻轻往前迈半步就行,半步。不!这半步将意味着背叛。仿佛是老天爷的禁果,一旦偷食,便将坠入十八层地狱。可是难道就此放弃轻而易举得手的真相吗?是什么样的秘密非要让亚何掩藏得如此深?
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。谁?是梦寒。
“你终还是发现了。我没想到他不曾告诉你。他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你都知道?”
“岂止知道。”梦寒笑得很邪,他斜倚在门边,盯着惊魂未定的傲月,“你也想知道吧……”
“你是来告诉我的?”
“本来不是……现在,你最好把那些东西给我,然后听我说。在他回来之前,我们的时间不多。”
“不。”她用手护住那堆书信,“我不许你打他的主意。”
“可你这是在害他。他会在复仇之路上越走越远,”梦寒向她走来,步步进逼,“我们要趁早阻止他!”
“不!”傲月的心里,亚何的形象从来与邪恶无关。当她喊出那一声“不”的时候,另一种惊讶升腾起来:不,这真的不该发生!亚何正向他们走来!她真想把一切复原,可是,他的眼神告诉她,他已经都知道了。
不知道的只有梦寒。他眼见傲月的脸拉长下来,如临大敌般的惊恐和绝望,把目光投向他的背后,于是疑惑地回头……
一个沉重阴郁的声音叫唤着他的名字。亚何惨白的苍凉而惊惧的表情映入他的眼帘。四目相接,他想掩饰都来不及了。只好等着挨揍。梦寒仰着脖子,闭着眼等着亚何出手。“出去。”等来的只有两个字。“不。”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被提起衣领,双脚离了地,完全没了重心。等再站稳,已经在门外。身后的门“砰”地响了一下,合上了。他竟然就这样被扔了出来!凭什么!
亚何把门上了闩,任凭梦寒不要命地捶。傲月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表情,害怕得瑟瑟发抖——他继续向她走来,每往前一步傲月就后退一步,直到没地方可退。“你也知道害怕!”他冷笑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暗格还打开着,书信的秘密昭然。“谁让你动我的东西?”他一把推回暗格,粗暴如一发疯的雄狮。他平时总让她三分,说话柔声细语,几乎不说她的不是,飞雪从来笑他英雄难过美人关,哪里对她发过那么大的火?
她忙不迭道歉:“我不知道……对不起。我什么也没看。”“没看?梦寒说的话呢?”
“我根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不容分辩地咆哮:“出去!不许再有第二次!”那口气,简直把她当作奴婢。
她怎生不怒:不是为了亚何隐瞒事实,而是为了他的掩饰和逃避;不是因为他的勃然大怒,而是因为怒火背后被挖得空荡荡的心;不是为了不信任,而是为了因为怯懦而不信任。不知哪来的勇气,她迎着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用严厉的语气质问:“我什么都没看,也已道过歉,为何还怪我?”
“连碰都不准碰!你无权质问我!”这句话不经意间揭露了亚何愤怒的本质。他一说出口就知道错了,可惜说出口的话就如覆水难收。他的阵脚有些不稳,想安慰,又想道歉,更想把一切掩盖。
换来的只是傲月的愕然。“原来你我从来没有平等。我只有等着你处置的权力,只有眼巴巴担忧着和莫名其妙被训斥的权力!”她说得理直气壮,眼泪悄悄爬上眼眶。“你所爱的仅仅是你自己,只为自己的痛苦活着,在你心里最重要的地方永远没有别人的存在。大哥,你错得不可饶恕!你还是我那个……还是寒山上的那个大哥吗?”
亚何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:“对不起,我说重了。请相信我。我真的是为你好,一直不希望你介入我的事。很危险。这些事让我一个人去面对行吗?”傲月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,虽然她不相信仅仅是话说重了。“那我走了?”傲月把包袱递到他手里:“早些回来。”“好。忘了那些信。”“我不会再去碰了。”
梦寒还在不停撞门。“亚何!你给我听着!我不会就这么算了!”
亚何猛地把门推开,两人又一次对视。“我马上就来。先去门口等我片刻。”
梦寒此刻怎会放过他?“亚何,别瞒了。我刚才听得清清楚楚。月儿姑娘想知道的事,并不只有你一个人知道。如果你不敢告诉她,就由我来说吧。”这话就像是挑战宣言。
“梦寒今天你要是敢说一个字,就别怪我太残忍!”亚何瞪着凶残的眼睛警告。
“嗬,你敢杀我吗?当着傲月姑娘的面杀人灭口,你敢不敢?想想,就算你心里没鬼,你也说不清了。”
“不准逼我!梦寒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?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不,不能再说下去,差点说漏了嘴。冷汗湿了后背。他嘱咐自己镇定:“走吧,别再给我添乱。”
梦寒听他这么问,就觉得心里不畅快,非含沙射影地骂他几句:“等等,把话说清楚。我父亲是被某人谋杀致死,除了官场纠葛,找不出第二个理由。至于是谁下的手,某人心里最清楚。”
“这么说你还以为我是凶手?这事说不清楚——路上说。”亚何想把他拽走。
可他一步也不动:“别打岔。此事的严重性我也很清楚,我更清楚你必须善意地对待傲月姑娘,因而必须让她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,让她知道她要嫁给一个多么可怕的人。亚何,像她那么好的姑娘,不能被你的欺骗糟蹋了!难道要让她将来痛苦一辈子?”
“够了梦寒!若你敢得寸进尺……”嘴里这么说,“糟蹋”两个字还是深深嵌进心坎。
梦寒没有耐心听他的威吓:“亚何,的确,我留在逍遥山庄的这段日子,你没有犯过一个错。但是今天,我发现你真不是个东西。你在心爱的人面前竟然都不说真话!你不觉得对她太不公平了吗?要是她嫁给了你,就必须承担与你相同的事。你没有给她选择权。凭什么让她糊里糊涂地背上一个包袱?她有理由知道自己要将命运托付给谁!说句公道话,亚何,你太过分了!”
傲月真想帮亚何说话,却欲言又止。
亚何怒不可遏:“好,好极了!我很专制是吗?今天我还非专制一回!月儿,把门关上,梦寒,你到底走不走!”
傲月正想关门,梦寒却强行窜到了屋门口,拦住她。“傻妹子,他一直在骗你!这欺骗就像你所认为的,这混蛋根本没把你当回事!你却还死心塌地护着他,护着一个卖国贼的儿子!”
“你说什么?”亚何不由分说照他脸上一拳,但是这句话到底还是说出口了。傲月躬身扶起梦寒。这句话太严厉,她必须要弄清楚。“哥,我改主意了,告诉我。告诉我你不是!”梦寒挨了打还笑:“这回我看你怎么说!是还是不是?”
“你惹了大祸了。现在我不能回答是或者不是。”亚何辩解:“我并非有意欺骗。你知道这对我对她将意味着什么?你考虑过要是你说出口,她将陷入痛苦,而我也有可能……会失去一些……”
“你还是自私的。自己选吧,是让她糊里糊涂还是理智决定?是她的痛苦还是你的痛苦?”
亚何背对着他们,低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最后一句话切中了要害。是谁的痛苦的问题。他不说的最大理由是让傲月不要离开他。他有这个权利吗?因而结果是惨痛的。那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。他的心里正翻江倒海。抉择的时刻,有没有别的选择?这是一场善意的谎言,然而他们究竟能在谎言中生存多久?终有一天他们是要面对真相的。千错万错,都怪不得别人——路是他选的。只有他去承担后果。但是他担得起这个后果吗?他权衡不定。
他该告诉她什么?是那场令他流干了一生的泪的屠杀?还是父亲开罪了朝中大员宁死不折的悲剧?抑或他为此仇游遍江湖看尽人间冷暖?他不知从何说起。
等待,漫长的等待。她觉得仿佛等待了一生。望着他的痛苦挣扎,她又一次不忍心。放弃吧。这话就在嘴边,就要说出口。只要说了,就可以结束这个令人为难的局面,至少亚何不会惆怅。目光投射在他的背影上,久久地,突然发现他其实很孤单,因为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愿走出心门,却又极度渴望信任。是因为对一些人绝望才使他锁起秘密的吧!何苦逼他?“算了大哥,什么都别说了,我信你。”
傲月并没有如愿,恰恰是最后三个字,让亚何下了决心。
“月儿,难得你……亚何受之有愧。好吧,梦寒你说得对,这对你太不公平。我太自私了。请梦寒把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告诉你。我没有胆量自己说,连回忆都不想。也许你会因此恨我,离开我。要是你想放弃婚约,我绝不反对。梦寒可作证。去或者留选择权在你。但是月儿,相信我只因在乎你才一直不敢告诉你。希望下一次回到山庄的时候还能见到你的笑容。就算不能,我会一直等下去,盼你归来。当然,你有权永远不出现。再见了月儿,你已经给了我够多,谢谢。”
傲月温柔一笑,也不计较适才的咆哮,满怀期待目送他远去。显然她还不知道故事将有多难以置信。
亚何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门的,只记得他坐在马背上等在大门口,看着梦寒以得胜者的表情从山庄里走出。梦寒还想说什么,他拉长着脸回话:“还不够吗?要是你还想说,我可真的不客气了。”
“你不认为这样对她是更好的选择?你到底爱她更多还是——一心只想复仇?”
“这局你赢了。但是梦寒,我们伤害了她。以后想要和我作对时别扯上别人行吗?”
“也许你是对的,亚何,她哭了,很伤心。这似乎不是个好结果。不过将来,大嫂应该很清楚她将怎么做。”
“你还想着让她做你的大嫂?除非你换个大哥。她会走的,我了解她。她可以容忍一切,但决不会容忍我为错误的复仇而活着。”
“知道错还要继续?”梦寒自以为明白了话中的深意,结果又是一次曲解。
“既然发生了,就没有回头的道理。”亚何重甩马鞭,骏马立刻飞驰,在原野上扬起滚滚沙尘。他在心里说:“如果有那么一天,等一切了结,梦寒,你会知道我所寻找的那个真相。”
梦寒似乎不明白,然而已经没有时间犹豫,只好紧紧跟上他的步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