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寒山行》-《第七十七节 让步》内容
第七十七节 让步


但是谢岚没有笑。梦寒与肖剑更笑不出来。

明正一走,梦寒直截了当地说:“大家要听真相,谢岚,说实话,你去几千里外的柳府做甚?”

谢岚露出倦容:“其实今天,真正的失败者是我。只是我没有败在明正面前罢了。对不起,梦寒,我确实是去复仇的,但杀人的确实不是我。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

“就是说你想过杀人?”

谢岚坚决摇头,但这个回答被更坚决地认为是个骗局。每个人都相信,他动过杀意。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,原来谢岚为了复仇什么都做得出来!不管那个陈尸逍遥山庄的军汉目的如何,毕竟他把谢岚引了出来,而且他死在了谢岚面前。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“谢岚,”梦寒自以为宽容,“今日,我总算看到了真相,一个复仇者的真面目。我真庆幸傲月姑娘及时认清了一切,没有把终身托付给你这个禽兽!谢岚,你改悔吧。”

“我还能改悔?”他尖刻地笑,其实是笑给肖剑听。肖剑很明白他的意思,
“放弃复仇,我们还是好兄弟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他无情地拒绝了,“你们谁都无法体会,双亲转瞬间倒在你的脚边,目光所及之处皆鲜血尸体,只有你一个活着,而凶手还举刀嘲笑你的渺小无能!连天都不眷恋你,冷,冷得心冻成铁石!我活着是幸运,也是老天的刑罚,因为我要走一条与所有孩子都不同的路!谁问过谢岚心底的惨痛?二十年来我天天受此煎熬,此仇不报,谢岚有如芒刺在背,如坐针毡。行凶者纵有千种理由,我都不能原谅!”

“那么你口口声声欲伸张的正义在何方?你所坚持的原则呢?你有什么权利因为你的痛苦而将仇恨转加在无辜者身上?自作孽不可活,你有何理由招讨伸张正义的人!”

“令尊伸张正义?那么他有什么理由支持那么多无辜者受害?被杀的人中,有多少是清白无辜?这笔账谁算过?朝堂上的行凶者自然不会觉得残忍无道,因为他们没有听到无辜者的啼哭!我为何不可为他们叫屈?”

“先父不是行凶者!谢宇轩该杀!”

“谢宇轩纵使该杀,也不该如此凄惨,使满门连同奴仆一道遭屠。令尊虽不是行凶者,但因太正直,结果错把行凶者当作了英雄!”谢岚发自肺腑地感慨。

梦寒发了狂似的咆哮一声:“谢岚你混帐!”紧接着给了谢岚当胸一记重拳。谢岚当即倒地。他恨不能再踩上一脚,狠狠给他一顿揍。

飞雪猛地窜到他们之间怒斥:“梦寒你做什么,大哥还带伤呢!”一句话把梦寒高高举起的拳头软化。她再也忍不住了,可是谢岚用眼神制止了她要说出口的话。回头是肖剑犀利的眼神,她从来不心软:“大哥没有错!”

“雪儿!”肖剑开口,“这不是你说了算的,他有没有做错事让他自己解释。”

梦寒等不及他说话,就呼喊起来:“谢岚你这个伪君子,刚才你说先父什么?不,无论你一时失言,还是有意为之,从今往后我们再不是兄弟!只要有一天你继续你的阴谋,我就会与你为敌!”说完他直直地走出去,任众人呼喊,连头也不回。

谢岚挣扎着起身。想追,伤口的剧痛又一次发作,令他寸步难行。欲呼喊,只因痛苦难当,什么话也说不出。喉咙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。他赶忙用丝帕捂住嘴。移开丝帕,就见一滩殷红铺开在一片白色中。只觉天旋地转,差点一头栽倒下去。他费尽全力站稳,还有更严重的要去面对。

一抬头,他发现大家正用同种严肃的神情注视他。除了怀疑,找不到第二个更为贴切的形容。

他不想辩解:“阿剑,我说过,谢岚只得提头来见。”

“你既已自知,那就请便。”

霞儿突然出现:“大哥不能走!”

“这里是议事的地方,没你说话的份。”谢岚说话冷得够可以,一句话就把霞儿急哭了。飞雪跑来安慰,更想替谢岚开脱,但是谢岚用极其严厉的眼神提示:一个字也不能说!她撇过头,挽起霞儿步下堂——眼不见为净。

“庄主下逐客令了,”他惨然一笑:“谢岚遵命……其实刚才我已说过,第一剑客的最后一个任务谢岚已完成。这些年多谢弟兄们鼎力相助,更谢肖庄主好意收留。但是亚何仍有一事相求,亚何的真实身份不想让别人知道。恳请大家保守此秘密。入庄至今,亚何的为人放在大家心里,亚何作过的事大家都知道——除了刚才提到的。是不是惺惺作态自有公论。亚何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?有多少伤天害理?又有多少只顾着自己?”大家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谢岚突然明白,无论他做过什么,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存在着巨大的怀疑,两件事并无联系。“至少‘亚何’这个名字,没有对不起别人。谢岚想,就给这江湖留下点美好的东西,从此谢岚再不会用此名。只求大家,把谢岚当作另外一个人。”

有人答应:“何必那么麻烦,我们不说便是。”

“谢谢。这些年给大家添麻烦了。谢岚有愧于众望。从今起我不再是逍遥山庄的剑客,容我收拾一番,明天一早我会收拾好东西,从这里消失。天涯山水从此独行……各位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。谢岚从此不会再妨碍大家,是生是死是善是恶皆与山庄无关。”

“等等……”肖剑不知又打起什么主意,“不急,不能让人说,武林盟主小气得让受伤的兄弟多住几日都犯难。养好伤再走。你也不必计较这几日。”“……恭敬不如从命。”他向每个人望了一眼,一步一晃地步下堂。

从大堂转角往里屋去的路并不是很长,可是人们目送着他就觉得仿佛过了千年。从未觉得他的行动如此机械迟缓,也从未觉得他的背影如此瘦弱。每一步仿佛都是无穷痛苦的积淀。知道了谢岚的背景,心头疑虑重重,却恨不起他来。不仅因为他身世凄惨,更因为他那么多年独自背负着沉重的包袱走过,这需要多少勇气?他撑了下来,仅凭这一点,在座的人就不能不感动。他的错并不完全咎由自取。此外,在他作为亚何的时候,他确实行侠仗义,大快人心。等他消失,不少人意识到他们的眼前已是一片迷离。